这个春节恐怕没有比黄金更热闹的话题了。
回到家乡四川遂宁，我注意到小城的变化：在最繁华的步行街占据C位的几家大品牌金店，用最夸张的广告牌标识出每日大盘金价与活动优惠，就连不怎么关心投资理财的长辈亲戚们也开始计算往年购入的金饰如今值多少钱。
过去的一年里，黄金白银等贵金属走出了一轮波澜壮阔的牛市，国际黄金价格年内涨幅一度超过约70%。
黄金价格每翻过一个关口，金店老板们都会迎来一拨卖出黄金的客人，直到价格突破1000元每克后，来咨询黄金回收的客人反而少了，老板们判断，大概普通老百姓手里已经没有太多黄金或是惜售了。
疯狂的黄金行情下催生出两种奇观：一边是新兴古法黄金品牌抢占商场顶流，无数贵妇、黄牛排成长队蜂拥“抢金”；另一边则是传统黄金小店门可罗雀，他们直面对价格更敏感的下沉市场，金价推高了进货成本，普通消费者观望情绪浓厚，客流直接腰斩。
黄金加工不失为更经济便利的选择。把家中的旧首饰拿出来，找一位靠谱的打金师傅，仿照时下流行的网红样式进行改款，成为家乡年轻人的新潮流。
年前步行街的品牌金店涌入买金的顾客。新京报记者 李照 摄
“我们也没见过这么疯狂的金价”
2月11日，南方的小年，我来到遂宁的天上街。这是小城一条古老的市井小巷，清末一位闽商在此地修建了名为“天上宫”的福建会馆，这条街由此得名“天上街”。
上世纪八九十年代，天上街汇集了各种小商贩，卖鞋的、打金的，路边支一个地摊，就能够吆喝起来。随着城镇化建设推进，天上街盖起了商铺，最后搬进商铺生存下来的只有两种生意——卖窗帘的与卖金银首饰的。
这条街的金店名字大多带有“金”“福”“宝”字样，我走进了一家名为“何记”的首饰店，我想这应该是一家老字号。
我的确猜对了。店主何涛今年36岁，是这家店的第三代接班人。新中国成立前，他的爷爷进城学打金手艺，也是最早一批在天上街摆地摊的匠人，一个木头桩子，一个四四方方的铁皮箱，叮叮当当敲了一生。
爷爷把生意传给了何涛的父亲，何涛的父亲在天上街租了铺子开起了这家“何记”，一开就是三十年。
何涛大学读的是药学专业，毕业后在杭州一家药店工作过一段时间，父亲身体不好，他辞职回遂宁接手家里的生意，以便能照顾父母。
那是2020年左右，国际金价从2019年下半年逐步开启上行通道，此后新冠疫情全球蔓延、地缘政治局势紧张、美联储推行量化宽松策略，进一步推高金价，直到2025年，金价一骑绝尘，年末再创新高。
“六百多我觉得很高了，结果后来七百多、八百多甚至一千多，我都看不懂了。”何涛说，金价突飞猛涨的时候，有客人揣着黄金在天上街一家一家比价，哪家店出价高几块，便在谁家出手。
紧随黄金其后，白银价格也一路上蹿，何涛感受到了普通人的投资热情，以往只卖少量银饰的何记，也开始卖起了999足银银条。
金价的疯涨给这家小店带来了经营压力。“何记”主营业务是卖成品金饰，原本年前生意应该不错，今年却客流寥寥，在我采访那天，店里没有一笔成交。
而2025年国庆节才开业的大熊金匠坊远离最核心的天上街，生意却意外的还不错，因为这家店主营业务是黄金加工。物料贵了，老百姓更愿意把旧首饰拿出来翻新，黄金加工被认为是眼下的风口。
“莫说你们，我们行业内人也没见过这么疯狂的行情。”大熊金匠坊老板娘告诉我，老公熊师傅的一位徒弟也开过一家金店，金价涨到六七百元时，他赶紧把店里所有黄金都卖掉了，以为自己卖在高点，回头一看追悔莫及。
老板娘对黄金有自己的判断，她关注国际局势，能随口说出“去美元化”“黄金避险”这类词。金价600元每克时，她坚信黄金一定能涨到1000元每克，于是买入了60万元的金条，然而彼时金价波动剧烈，很快跌到580多元每克，老板娘想着先亏损卖出再在低点接回来，结果卖出后，熊师傅说什么也不同意她再买回来。
“如果买回来放到现在，那就是一百多万了！”说起这笔投资，老板娘心有不甘，一边的熊师傅猛吸一口烟，不以为意地回她，“你一个普通人跟风炒啥黄金？”
高企的金价伴随着剧烈波动，也成为黄金回收的不可控因素。正常情况下，店里回收足金、K金、沙金、彩金等价格比大盘金价少10-20元，但近期黄金一天的波动不止20元，“可能今天我们收了，第二天就亏很多”，老板娘说，考虑到春节国内黄金不开盘，年前她不想再收新的黄金，实在遇到顾客问起，她就提出“比大盘金价少40元”的方案，“能接受就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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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熊金匠坊的老板娘正在为顾客介绍款式。新京报记者 李照 摄
打金师傅的“流金岁月”
熊师傅今年50多岁，穿一身黑色貂衣，戴一副大方框眼镜。店里没客人时，他烟不离手，一坐回操作台前，俨然极度专注的匠人，完美主义的性子展现得淋漓尽致。在手艺活上，他严厉又苛刻，带过很多徒弟，鲜有人能得到他的点头认可。
金饰加工台与银饰加工台被严格区分。喷枪火炼、锤子打条、模具加工……几个回合下来， 熊师傅就这样“手搓”出首饰的雏形。待抛光清洗，他用布满灰茧的手摩挲着成品，挑剔的目光透过眼镜片仔细打量，不肯放过任何一个细节。
很难想象，熊师傅干这一行已经三十多年。12岁那年，他的伯父从广东学了打金手艺，回来后教给了几个晚辈，熊师傅是其中之一。
这门手艺的基本功是“打条子”，把黄金在石墨坩埚里用喷枪熔炼，烧软后的黄金需要先打成一根规整的金条坯，方便后续加工。然而，说是学“打金”，12岁的熊师傅几乎没有接触过黄金，“普通人家哪有啥子黄金白银哦。”熊师傅说，自己当时是用铝片来打“条子”，然后进阶到錾刻、镶嵌、锤揲等。
熊师傅设计制作的银首饰。新京报记者 李照 摄
“我学东西很快，基本看过一两遍就会了。”熊师傅回忆自己学艺的往事，语气无比自豪，他没上过几年学，但喜欢研究琢磨，就连传统打金的手摇式压片机，也被他改良成了电动款。
没学多久，伯父就把打金的家伙什儿塞给他，“你现在可以出师了。”12岁的熊师傅背着比自己矮不了多少的木头桩子，在街头摆起了地摊，甚至抢了伯父的生意，“那时候大家觉得好新奇嘛，12岁的小娃娃摆地摊敲敲打打的。”
此后的人生，熊师傅背着木头桩子和工具箱走南闯北去过很多地方。2000年左右，房地产行业如火如荼，他中断打金干了几年包工，直到家里的亲戚在西昌靠打首饰赚到第一桶金，熊师傅看到了机遇，跟着亲戚在西昌扎下根来，回归了老本行。
西昌所在的凉山州是中国最大的彝族聚居区，有一种说法是“彝族人对银饰的钟爱，是沿着血液，从祖先那里传承而来”。彝族各种头饰、首饰甚至民族服装的装饰大多是由银、铜制成，婚礼嫁娶习俗也无一例外要涉及金银首饰，打金业在当地十分吃香。
“那边（西昌）加工费比我们这边（遂宁）高多了，一件衣服做3-6颗扣子的加工费在1200-1800元不等。”熊师傅告诉我，传统的彝族首饰大多采用简单拼接，而汉族师傅的工艺更复杂细致，尤其受到当地人的喜爱。
在西昌那些年，熊师傅没缺过生意，打金给了熊师傅这样的手艺人优渥的生活。老板娘说，最早去西昌谋生的熊家亲戚，早已赚到千万家产。
如果不是为了照顾年迈的父母，熊师傅大概会一直生活在西昌。去年10月，他从西昌回到遂宁，开了这家“大熊金匠坊”。选址不在热闹的天上街，而是在一个比较偏远的农贸市场对面，租金便宜离家近，他坚信酒香不怕巷子深，用老板娘的话来说就是，“虽然人不在天上街，但天上街都晓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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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月12日，熊师傅正在为顾客打制一个平安锁。新京报记者 李照 摄
年轻人的黄金“血脉觉醒”
在我采访的那天下午，“大熊金匠坊”的客人来了一茬又一茬。
一位妈妈带着女儿走进店里，掏出几年前买的金戒指和金豆豆，打算给刚上大学的女儿打一个平安锁。一个阿婆颤颤巍巍取下发黑的银手镯，想做一个保养护理，在磁力抛光机的清洗下，手镯瞬间恢复了晶莹透亮。还有一个年轻女性带来了几个素圈银镯，在熊师傅的推荐下，做了金包银加工——将银坯电解清洗后，放入金水中镀上金层，仿若真正的黄金大镯子。
这种用国标黄金999为“皮”，足银为“馅”的“金包银”正在成为时下流行。随着金价的不断攀高，金包银饰品需求明显变大，价格仅仅是纯金的十分之一，一两千的价格却能戴出上万元质感，算得上是花小钱办大事。
小小的打金铺也像是时代一面镜子，折射出社会的变迁。熊师傅回忆，上世纪八九十年代，普通老百姓家里很少有金银，拿来打首饰的是铜、铁，甚至是硬币，社会上谣传硬币中含有少量的白银。
那时候，穿金戴银是一件张扬且危险的事情。何涛的父亲和我说起，以前社会治安不好，时常发生当街抢劫黄金首饰的恶性案件，很多人不愿意戴黄金首饰，天上街的金店也发生过被盗案，何涛的父亲一度想把金店关门。
在过去很长时间里，相比钻石和铂金营销的爱情神话，黄金关联的社会印象多少有些“土气”。2013年4月国际金价暴跌，触发一部分中国中老年女性群体大举“扫货”，推动金价出现年内最大反弹。《华尔街日报》为此专门创造了英文词汇“dama”对应中文称谓“大妈”，黄金自此与中老年女性消费群体深度绑定。
而现在，年轻人的“黄金血脉”觉醒，“从最初的质疑大妈、理解大妈、再到成为大妈，这届年轻人与黄金的最强拥趸‘中国大妈’完成了历史性交接。”一位网友如是评论。
熊师傅自然也捕捉到这种变化。开业那天，遂宁本地博主发布了探店视频，老板娘本人也经营着一个自媒体账号，不少年轻客人是看到网上的短视频慕名而来，他们拿着网图与金料，期待用最低的成本复制大牌黄金首饰。
“年少不知黄金好，错把钻石当成宝。”老板娘告诉我，她接待过一个女顾客向她吐槽，自己结婚时特别喜爱钻戒，买了上万元的大钻戒，如今只值几千元，而当年同时购入的几千元的金手镯，到现在却翻了近三倍。还有一个县城的年轻男性，专门开车找到店里，给女朋友定制了一款黄金首饰当作生日礼物。“现在年轻人会算账！”老板娘说，比起成品首饰的品牌溢价，这位男顾客至少省了上千元。
步行街的品牌金店门口用广告牌标示每日大盘金价。新京报记者 李照 摄
熊师傅给我搬出一沓首饰图册，“你看嘛，这些都是网红款”，图中首饰款式多样，貔貅、小鱼、珐琅金饰、《黑神话》金箍棒……“只要有模具都可以定做，工艺太复杂做不了的，我们也可以拿到厂里去做。”熊师傅说。
黄金首饰的款式越来越精美，早年熊师傅做得最多的是“韭菜边”和素镯子，和老板娘结婚，他打了一颗爱心金戒指，轮到给儿女们打结婚首饰时，他们拿过来参考的款式五花八门。
除了款式，年轻顾客对“手作”也有别样的青睐。熊师傅说，此前一位年轻女孩在柜台前挑选银饰，问的第一句话就是“哪些是你手工做的？”最后，女孩挑走了熊师傅设计制作的面包戒、灵蛇戒和一个泥鳅背手工刻花手镯。
打金师傅正在拥抱这一波黄金风口。熊师傅的儿子继承了他的手艺，在西昌开了首饰店，还去进修学习了新式首饰工艺。我问熊师傅是否也考虑学一些新工艺，熊师傅头一仰，又切回了专业自信的态度，“我看一两遍就会了。”
（应受访者要求，文中何涛系化名）
新京报记者 李照
编辑 陈晓舒
校对 翟永军技术指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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